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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太轶事》
《李老太轶事》
零八年阳历的十月底正赶上阴历的鬼节,李老太刚给亡故的老头子烧纸回来,蹒跚到了家门口。正在开门,听到背后有人喊“娘”,回了头见是二闺女,道:“是老二啊。快快,家来坐,家来坐。”
但开了半天门仍未打开锁,闺女要了钥匙一下子启开。老太太苦笑,叹息:“年纪大了,眼不管乎手也不大听使唤。赶紧死了好。”“说哪儿的话!”女儿忙指摘。
这二闺女虽说信基督,也是同“世人”一样忌讳不吉利的言语。就像到了父亲祭日或者这时的鬼节,烧纸痛哭那一套自是不兴,到坟上站站还是可以的。到底人之常情,神也该理解和许可。
从山上回到老母小屋,被硬留下来,就帮着一起做了饭。屋子逼仄,大白天也黑乎乎的。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又似乎看不到生命的尽头。
饭后娘俩便搬了板凳到外面,边晒暖边拉家常。老太太问女儿:“还记得华子吗,就以前咱们家隔壁的丫头儿。”女儿点头说还记得,但见了面不一定认识了。可不是嘛,自己嫁到城里多少年了,除逢年过节难能回娘家一趟。太忙了。再一个,当年的多少乡里乡亲,也都走了样儿。即便见着,对方不招呼了,断不敢相认。
谁若嫌人生漫长岁月何其缓,就让他来农村过过看。
“华子给她奶奶擦腚帮子,”老太太开讲,女儿打断:“她奶奶?哎哟,年纪得不小了吧。”“可不是,成老妖精了。现在也不行啦——屙尿不当家。华子天天伺候她。给她擦洗,那一腚像猪嘴头子啃过似的——哎,我早晚也得有那一天。正给她擦着,她噗通放了个屁。华子说:‘你不知道,可把我熏死了!’”
娘俩笑将起来。老太太继续:“华子就说:‘奶奶,我正给你擦腚来。你有屁也不对我说,或者憋会不行吗。’”
“她都不能控制大小便了,更别说管着放屁了。”
“说的是啥啊。她奶奶一听,又逮着自己的脸抽起来,边抽边骂自个:‘我让你不死!我让你不死!’华子跌忙哄她:‘奶奶,我给你说着玩的,你别生气别生气。’”
看看,人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莫大的无奈。
说完笑话,老太太眼神忽然地很神秘,说:“我这两天老梦见你大姨。她走到我床头坐下来,说;‘妹妹我来看看你。’弄得我心来不上不下的,呵,你说多奇怪!”
“哟,我也有年头没见过她啦。要不抽空带你去看看她吧,又不是多远的路。
二人就此商定周末一同过去。
晚上,老太太及早地熄灯上了床。睡不着,脑子里净是姐姐。不禁犯疑惑:“死了的老头子都没过来,姐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
朦朦胧胧中,耳朵里又响起炮火声和嚎叫声。
忽而传言日本人来了。大人夜里带了东西说跑,小孩懂事不多言语,这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跟着走。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目的地胡乱走着。听说全中国都是日本人,这小小的徐州,躲能躲到哪去呢?
有钱人家的孩子坐在竹椅上,被抬着。竹椅上插了膏药旗,人手里也拿着,随时准备摇动了示好。姐姐手里还抱着新出生没几个月的妹妹,虽然她自己也是七八岁的孩子,却也知道疼惜爱护之情。休息时候对着手里的宝宝扮鬼脸,小妹妹没笑她已经笑起来。大人催促快走了,姐姐怎么都跟不上趟儿,便要跟自己争驴子骑,理由是她抱着妹妹。大人们凝重的脸,暂时地笑开了。她说啥也不让,姊妹俩正争执不下,一声炮响,炸得人群尖叫,抱头四散。
透过了飘荡的硝烟,但见远处日本人手攥马刀,骑着高头大马向人群奔来。
再睁开眼,发现娘亲就躺在自己身边护着,肠子流到了地上。满处横躺着死人,多少年过后都梦见过这情景。她想爬起身喊,却疼痛难忍。低头才见自己的棉袄也被刺破了,棉花上浸着血,缕缕殷红。所幸刺刀刺偏,只伤及皮肉,不至取命。没等张开嘴哭——哪里记得如往常一样哭泣——便被大人用手蒙住了眼睛抱起。
到家被安顿好。姐姐在混乱中她把妹妹扔掉了,坐在门口石板上一个劲哭。
睡梦中,那哭声辽远而哀戚,绵绵于耳。醒来抹眼,发觉原来是自己流了泪。
就这样忐忑了两天,老太太盼到星期日。闺女骑了电动车来接。
姐姐住徐州靠西,膝下独子,早些年还没成家车祸身亡,这几年她一人靠出租房子过活,深居简出的。还在家为小闺女时,族里人怕同那边亲戚断了来往,才将姐姐嫁到那处。一大家人让战争打散了,亲情却是断不得的。想想这年代一家人往往都寡情薄义气的,动不动的拳脚便相见。老太太暗自叹服那时的人真是有远见。
娘俩找了半晌,摸到家门,按了门铃久无人应。女儿提议改天再来,李老太不愿意。打听了对门人家,听说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人了。
老太太心里说不上的不对劲,又想起几天来重复的梦,不禁泪眼婆娑。女儿忙递纸巾,又打电话央人来开门。
不多久,锁被打开。进入屋中,恶臭扑鼻。老太太疾步晃到里屋,一下子望到姐姐躺在地板上,走近了看,大堆的蛆虫正在她身上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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