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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
《孽》
1
说来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2008年,我六岁,该上一年级。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大大小小,不知道这一宗算不算。
幼年光景,城市对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概念,虽然也就二十里的路。
二十里换算了,是十公里。爷爷告诉我的。
我问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里。“快了,快了,毛妮儿。”老人家总觉亏欠我,讲完话都要添一句:“咱家毛妮儿最乖啦。”想想那会儿倒还不知道有什么可抱怨的。只觉能跟着进城,新鲜而兴奋。四点钟的天,还要过一阵子才亮。被叫醒了,坐上三轮车,遇到上岗上坡,下来使劲推。老人终究上了岁数,不比壮年。能有的力气也早搅拌在了黄土之中。
原先我们家还是有几亩地的。后来京福高速修到田里,村子那片田也成了施工基地。终日机器声隆鸣,大卡车进进出出,带得沙土乱飞。
田地也就这样没了。我倒还暗自开怀,再也不要跟了父亲睡在棚子里看瓜,受蚊虫肆虐。那阵子,爷爷板着脸,叹息着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说没就没了。没了土地还算哪门子的庄稼人。父亲也不高兴——钱赔得少,细算下来,吃亏太大。村里其他被占了田的人家,也多认为不值。一帮子人,磋商下来,由队长牵了头找管事理论。队长三十来岁,之前因为征收提留款把队里人家的头发拽下来,一直为人不齿。敢怒不能言罢了。这次他主动出面,虽说混了很大的个人成分在内,也算仗义了一把。然而,钱未要来,队长已经成了通缉犯——打伤了几个人,跑外面连家也不敢回。
2
事情就是这样,总难预料,或坏或好。
爷爷又成了农民。捡了别人的地,种了蔬菜,拉到城里卖,勉强维持我们爷俩的日子。更多人已经腻味了农民身份,不不,祖祖辈辈都是认命的人,哪里又想过翻身把家当。不过是免了农业税,肥料钱窜上去,再搭了心血在里面,收入已不如从前。不得已,这才男男女女,不分中壮年还是少年,一个个到城里去开垦新田地。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的。
这段时间,每日放学,就巴望着父亲回来。他那么宠我,知道我贪嘴,收工回家都要带了熟食。我嚼鸡腿,他爷俩喝酒,讨论着过年换台彩电。黑白的已经古董级,是该换了。
然而然而,五一当天,我知道,这个愿望再难实现。父亲死在工地上——拆楼时不慎被掉下的楼板砸中。
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抽了一夜烟。本家来人悼慰,他喃喃道:“不知哪世做的孽。”
是,儿媳妇早跑了,仙人跳——带光家中积蓄。儿子永远不成气候似的,想起跑掉的老婆只知道哭——现在,爷爷连会哭的儿子也没有了。
但还有我。小孙女,同样是宝,老人并不封建。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恨那未曾谋面的妈妈的。那样小,过马路被人指点,上了学又要被叫做小蛮子。想到有朝一日见了那讲蛮话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叫妈妈的,气死她最好!
很不幸,到今日也没机会实施报复。想必和我这样怀着怨恨长大的孩子也不少,可即便能够相见相认,又能怎样?本来就是一桩桩交易的附赠品,何来骨肉情。也怨不得,她们若非盗亦有道,各地辗转之外,又何苦忍了十月怀胎和一朝分娩。
同样的受害者。
3
“是孽。”爷爷说。
他秃了顶,两眼凹陷,说话时嘴巴仍要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能看见剩余的几颗黄牙。
对于所有不解,他这么解释。
一切皆因果,循环。
这古老的答案,代代相传,渐成哲学,神奇地庇佑了古老国度的古老民族,使之得褒永生。
捡地是父亲过世后事。别家不想种的地,直接过渡。总要生活的,靠包工头赔的钱,不多久就要揭不开锅。不是没去诉诸法律。爷爷特意搭了车到法院,前后跑了几次。一说要告人,法院接待人员觉得老头真逗。有无签订工作合同?有无起诉费用?被问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这才只得作罢。
好在爷爷乐观:“有田种,不怕饿死!”
种蔬菜、种粮食,还载了一些棉花。蹬了三轮车去施肥,拉水浇灌,锄草打农药,也会挑了我没课时带上,帮着推车。见我一头汗水,也会不忍心——没有办法的事。
跟爷爷到农贸市场赶早市,帮着收钱。农村拉了自家蔬菜来卖的,叫自卖头。只交取块儿八角的税钱,故菜卖得便宜,不比市场里有摊位的。只有一点不好,八点钟不到就要来人阻挠。打仗一样,抢称夺钱包、骂人,凶得很。不歼灭所有敌人永不退缩。我吓得要哭:“爷爷,他们是干啥的,干嘛撵我们?”“畜牲。”爷爷道:“别害怕。”
爷爷不清楚,我们这些人才是畜牲。
4
“磊子哥,等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磊子见我一本正经,摸着我的头笑道:“那还得等着你呢。”
嗯,我是有那个心的。
张静来我家找磊子。她喜欢磊子,磊子也喜欢她,我怎么不懂?
“你能不出去吗,磊子哥?”我施计:“你帮我念课文,我要默字!”
“等回头儿给你念。”一下子就被拒绝。
“不!我就要现在。”我撅起嘴,如何肯死心。
“爷爷,我出去会儿,”磊子放下筷子,道:“碗放盆里,回头儿我刷。”
呵,没在哪儿,爷爷又捡个孙子。
磊子同我们本家。母亲生他父亲的气,离家出走重又嫁了人。反正孩子也大了,算对得起孩子爹。缝补洗涮,起五更睡半夜,忙里忙外,像农村大多妇女一样,能干能吃苦。
多少妇女都过早地衰老掉,若是患了病又要挨着,所以过早地死掉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只怪丈夫不争气,好吃懒得动,非到农忙才不肯下地。偶尔去次,嚷半天。再喝点酒,又要骂人打人。成日里同光棍或者游手好闲之徒浸在麻将窝中。去唤他回家吃饭,每每都要挨骂。
磊子母亲抱怨:“我这不是冤孽吗?”午夜不眠,想自己半生辛劳,徒得啥,为谁辛苦为谁甜。吵来闹去终归不是法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男人要是像点样,又能有什么怨言。何况儿子更不争气,初中半截都没读到就下来了。同村里其他不上学的孩子混一起,也不学活。跑外面半月半年的不回家。没钱就拉家里的粮食,偷偷地卖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女人就是命苦,何由来要遭这诸多罪。
她横了心,也跑了出去,像我母亲当初一样。但性质不同。
这一走,磊子父亲逢人要骂,独个时候也要骂,骂自己女人,骂天下女人。他养尊处优了那么多年,奴隶忽然逃跑,家里一下子不适应。脏衣服成堆,锅碗瓢盆非得到吃饭时才胡乱刷下。到处乱得不成体统。原本就简陋的家,更显破烂。磊子父亲赌场欠了债,去各家借钱没人搭理。
谁肯借钱给这样的人。
牌友再去他家中收账,大晌午,见人还赖在床上,喊了也不应声。揭开被子吓一跳,人已经僵硬发青,被窝里还躺着几个白酒瓶子,到处是秽物。族里大伯出头,帮着草草办了丧。磊子也就真成了“少爹无娘的孩子”,更遭冷眼。
5
磊子离我家近,爷爷让他到家中吃饭。怎么说也是本家,“多一口吃食也不碍事。”爷爷同磊子讲:“但有一点,不能再走你爹的老路。自己混蛋确是逍遥自在,但别人会看不起,到头来毁的还不是自个儿。你想是不是?”
他爹再是例子不过。
磊子点头,不吱声。他真懂了。
人自小生在紊乱的环境中,势难积极起来,所以“犯浑”也只是一种无奈的逃避。人就是这样,从来只想退步的借口,鲜有进取的理由,哪怕一个。
他决定重新开始,去找活,在轰鸣声的车床厂被留下来。干了活,渐与原来一帮哥们划清界线。一天天重复枯燥,浑身油腻臭烘烘,不叫苦不喊累。月底领了工资交与爷爷大半,一些算作饭钱一些算储蓄。下班就帮着捆菜,做家务,给我讲功课。我会时常捧着脸观望这大哥哥。晚上一起吃饭,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亲。
男孩成为男人,多数为“生活所迫”。他浪子回头,爷爷看在眼里,由衷替他高兴。这才像样嘛。
但磊子与张静好,我心中气愤不说,张家也似乎不乐意。张家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超生费罚了多些年,本来充实的家境也业已惨淡。张静排行老大。也是初中未毕业,好让了妹妹与弟弟接着念。如今也到处对象的年纪,二老就指望着这大女儿说个好婆家,巴不得能嫁个城里人,狠敲笔彩礼。谁叫这闺女出落得赛西施一般,好好装扮了,堪比天仙女。
农民的女儿,就是这点好。
然而不走运。
张静同母亲一起洗澡,被发现肚子微胀。做母亲的毕竟是过来人,张静瞒不过去,又挨了骂,末了只得交代实情。她母亲一听是磊子,气不打一处来。风疾火燎地骑了自行车,找到正在车间干活的磊子,破口又是一番臭骂。
磊子等她骂够说完,淡淡道:“我娶回家就是。”
“娶?就你,说得怪轻巧!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谁——不知死的鬼!”
“多少彩礼钱,说吧。”
张静母亲被这话戳到最终的欲望,噎住了。事已至此,只恨生米煮成饭,便宜这小子。
二人定了价,三万。比市价高出一万。自然要一把手付清,不得耍赖拖欠的,没那个理。张母还是觉得气恼,吃了大亏。又给磊子下了通牒,必需在张静肚子大之前娶过去,敲锣打鼓一件不能少。哪样脸面,她都丢不起——根本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真他妈造了孽。
爷爷真把磊子当成亲孙子,预先同磊子说自己出一半。男人讨不到媳妇,怎能抬起头做人。磊子感激,发狠干活,好挣足了另一半,对他来说不难的。
可是可是,磊子说好要等我长大的,如今却要娶他人过门,骗子。骗我!
那会儿,我满心委屈。谁又能知道。
磊子天天加班,挣钱,多多的挣钱。
为了女人,男人总不怕牺牲,赴汤蹈火,心甘情愿。
2008年尾的一日凌晨,距离天亮还早。磊子如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路上积雪结成了冰,滑得厉害。他有些累又有些困,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子。谁曾想——
途径国道拐入村子的路口,拉煤炭的大黄河疾驶而来,直奔他去。虽然刹了车,但如何能刹得住。……
事情就是这样,总难预料,或好或坏。
您说是孽吗?
08.10.19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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