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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花儿一样》

《幸福花儿一样》

酣畅淋漓后,一瞬间,就这么短的时间,全身就像被网罩住。这网一点点缩,越缩越紧,喘不过气来。

赶忙翻抽屉找烟。把烟盒一个个打开,空的,立即扔掉。——始终未找到一支。

不免恨自己太决绝,没给自己留后路,戒他妈哪门子的烟!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跑到小卖部去买。520,台湾货。不等上楼,就拆开,掏了火机去点,风大,点了多次才点燃。烟含在嘴中,那网像受惊的蛇,旋即退去。满身又轻松起来。

等到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人已经疲倦,万事将休一般。二层楼,却感觉像十万八千里,漫长到不知今夕是何年。

躺在床上,但见烟头忽明忽暗,仿佛听得见香烟燃烧的声音。烟雾形态各异,萦绕在身子周圈。顾小莫闭上眼,享受这种静谧。脑子却如脱缰野马,在大片泥泞中嘶鸣着奔跑开来。

按理说,顾小莫是谈过一场恋爱的。

上了大学就好像掉进了粪坑,洗得再干净,还是感觉臭。人总归是受不了长久寂寞的,若想得享些许馥郁,则需一人在身边,不求知心知肠但能嘘寒问暖也可。

好在小莫生得美。不过,这美被裹挟在成日里那几件寒酸的衣服内,故而人也跟着土气。融在了女人堆里,连大众也算不上,她时常这样想。——那美又如何说来呢?

她顾小莫精致的五官,见花落泪闻曲惊心,是骨子里的英气,须细看,常人岂能察觉。

说到底,她还是懂得豁达之道,能安慰得了自己的。

及至大四实习完毕,就等答辩的当头,终于有男人闯进来。

发短信、一起吃饭、逛街轧马路,还到电影院看了一场好莱坞的新片。流水线似的走马观花,毫无新奇之处,倒也温馨十足。

浸在对方的音容中,顾小莫又变成了小女孩,跟男人讲这是自己第一次爱恋。男人伸过手,捧她的脸,微笑。一个月下来,两人仅限于牵牵手抱抱搂搂,连吻还未接。顾小莫心里开心,这男人是懂她的。

男人生日快到。小莫欲要将做家教存下的钱买套西装送他,给他个惊喜——虽然人家并不缺衣服。

然而计划未得实施,这边男人已经说了,不要什么礼物。找小餐馆俩人撮一顿即可。顾小莫心底又是一次感动。

饭后送小莫回去,都喝了点酒。男人搂着她,忽而停住,一脸坏笑,说要生日礼物。顾小莫心下即刻明白,道:“给你!”

买安全套、开房间,迫不及待。

在床上,都脱光了衣服,顾小莫硬是把爬上来的男人给推开了。男人怔住,拾了衣服穿上,临走前说:“装什么清纯啊,你就装吧!”言毕,恶狠狠关上门,走了。

顾小莫也穿上衣服回家——哪里是家,不过是个出租屋,一时的栖息地。

家是个遥远的东西。

出旅社时,见店老板狐疑地望自己,便乘了酒性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

过后那男人再没有电话打过来,短信也没有。再见到他时,已经搂着个小萝莉在身边,看得出是大一新生。对方也望见了昔日情人,脸上立马写上了得意与鄙夷,小莫转过头去,觉得反胃之外,无足可计较。

想来男欢女爱,戏一般。散就散了。怕就怕当中有人太认真。事业上劳而无获,大可卯足了劲道重头再来;感情上付出了心血却没结果,受伤的心岂是轻易就好。有的是不尽的苦。

顾小莫熬过了重度的失眠期,早不存他念。

后来听一姐妹说那人花得很,暗自庆幸。真难为了那男人如何装得出一副君子样,如此反复,不累么。这中间,值得开心的是,顺利考取研究生,而且公费。个中苦楚,全凭了当初信念,一心挣脱那破碎支离的家。

其实像她,学的是师范,做教师也未尝不可,只是心有不甘。吃了苦读到现在,回头终究还没读出校园,滑稽得很,实在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罢,罢。懒得再想。扫地上的烟头,方知自己又抽了那么多烟,感觉累,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望自己的身体,感觉上已如一个老太太。

睡到半夜,有男人拉开裤子的拉链,抓了她手往里面放。顾小莫想叫喊,可就是没有力气喊出声来。人突然醒了。又是这个梦,不知道还要纠缠多久,什么时候又能是个头。

醒了就再难入睡。手又放到私处,只有此刻世界是属于她一人的。完了蒙了被子哭。欢喜哀愁,都是自己的。永远没人知道。

小莫还记得,那年自己八岁。给母亲说邻家的叔叔拿她的手往他裤子中放,母亲未作表示。再后来,撞见了母亲同那光棍睡在一起,也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大一回家,听说那男人已经死去。母亲大不如之前,怪了起来。娘俩吃完饭,小莫边洗碗边听母亲数落:“没上大学的,村里多的是,也没见死着一个。年纪也不小了,村里你这么大的,你也看看,谁没有了孩子……”

小莫顶嘴:“妈,你少说点吧。”“哟,闲我啰嗦了。也不知道造的哪门子的孽,活该了伺候爷俩。你爹一撒手就走了,倒是轻巧。你偏偏又要读什么大学。你也知道,家里就那么点钱。红白事一桩桩不断。他们都光知道要钱,哪里知道要的是命。”小莫心里再清楚不过。

再往后,母亲说什么听什么,也难得有人听她牢骚。往后便利用了课余时间带家教,不再问家中要零用。只是每每回家,眼见母亲一点点老去,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当真是命?

周末回家。途经公路去等车。风吹得头发乱,顾小莫不等绿灯,径直穿路,看着路上大车小车,飞驰而过。那一刻,她有想迎头撞上去的冲动。异常强烈。

 

                                                

 

                                                                                                         08.10.13

 

《李老太轶事》

《李老太轶事》

零八年阳历的十月底正赶上阴历的鬼节,李老太刚给亡故的老头子烧纸回来,蹒跚到了家门口。正在开门,听到背后有人喊“娘”,回了头见是二闺女,道:“是老二啊。快快,家来坐,家来坐。”

但开了半天门仍未打开锁,闺女要了钥匙一下子启开。老太太苦笑,叹息:“年纪大了,眼不管乎手也不大听使唤。赶紧死了好。”“说哪儿的话!”女儿忙指摘。

这二闺女虽说信基督,也是同“世人”一样忌讳不吉利的言语。就像到了父亲祭日或者这时的鬼节,烧纸痛哭那一套自是不兴,到坟上站站还是可以的。到底人之常情,神也该理解和许可。

从山上回到老母小屋,被硬留下来,就帮着一起做了饭。屋子逼仄,大白天也黑乎乎的。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又似乎看不到生命的尽头。

饭后娘俩便搬了板凳到外面,边晒暖边拉家常。老太太问女儿:“还记得华子吗,就以前咱们家隔壁的丫头儿。”女儿点头说还记得,但见了面不一定认识了。可不是嘛,自己嫁到城里多少年了,除逢年过节难能回娘家一趟。太忙了。再一个,当年的多少乡里乡亲,也都走了样儿。即便见着,对方不招呼了,断不敢相认。

谁若嫌人生漫长岁月何其缓,就让他来农村过过看。

“华子给她奶奶擦腚帮子,”老太太开讲,女儿打断:“她奶奶?哎哟,年纪得不小了吧。”“可不是,成老妖精了。现在也不行啦——屙尿不当家。华子天天伺候她。给她擦洗,那一腚像猪嘴头子啃过似的——哎,我早晚也得有那一天。正给她擦着,她噗通放了个屁。华子说:‘你不知道,可把我熏死了!’”

娘俩笑将起来。老太太继续:“华子就说:‘奶奶,我正给你擦腚来。你有屁也不对我说,或者憋会不行吗。’”

“她都不能控制大小便了,更别说管着放屁了。”

“说的是啥啊。她奶奶一听,又逮着自己的脸抽起来,边抽边骂自个:‘我让你不死!我让你不死!’华子跌忙哄她:‘奶奶,我给你说着玩的,你别生气别生气。’”

看看,人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莫大的无奈。

说完笑话,老太太眼神忽然地很神秘,说:“我这两天老梦见你大姨。她走到我床头坐下来,说;‘妹妹我来看看你。’弄得我心来不上不下的,呵,你说多奇怪!”

“哟,我也有年头没见过她啦。要不抽空带你去看看她吧,又不是多远的路。

二人就此商定周末一同过去。

晚上,老太太及早地熄灯上了床。睡不着,脑子里净是姐姐。不禁犯疑惑:“死了的老头子都没过来,姐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

朦朦胧胧中,耳朵里又响起炮火声和嚎叫声。

忽而传言日本人来了。大人夜里带了东西说跑,小孩懂事不多言语,这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跟着走。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目的地胡乱走着。听说全中国都是日本人,这小小的徐州,躲能躲到哪去呢?

有钱人家的孩子坐在竹椅上,被抬着。竹椅上插了膏药旗,人手里也拿着,随时准备摇动了示好。姐姐手里还抱着新出生没几个月的妹妹,虽然她自己也是七八岁的孩子,却也知道疼惜爱护之情。休息时候对着手里的宝宝扮鬼脸,小妹妹没笑她已经笑起来。大人催促快走了,姐姐怎么都跟不上趟儿,便要跟自己争驴子骑,理由是她抱着妹妹。大人们凝重的脸,暂时地笑开了。她说啥也不让,姊妹俩正争执不下,一声炮响,炸得人群尖叫,抱头四散。

透过了飘荡的硝烟,但见远处日本人手攥马刀,骑着高头大马向人群奔来。

再睁开眼,发现娘亲就躺在自己身边护着,肠子流到了地上。满处横躺着死人,多少年过后都梦见过这情景。她想爬起身喊,却疼痛难忍。低头才见自己的棉袄也被刺破了,棉花上浸着血,缕缕殷红。所幸刺刀刺偏,只伤及皮肉,不至取命。没等张开嘴哭——哪里记得如往常一样哭泣——便被大人用手蒙住了眼睛抱起。

到家被安顿好。姐姐在混乱中她把妹妹扔掉了,坐在门口石板上一个劲哭。

睡梦中,那哭声辽远而哀戚,绵绵于耳。醒来抹眼,发觉原来是自己流了泪。

就这样忐忑了两天,老太太盼到星期日。闺女骑了电动车来接。

姐姐住徐州靠西,膝下独子,早些年还没成家车祸身亡,这几年她一人靠出租房子过活,深居简出的。还在家为小闺女时,族里人怕同那边亲戚断了来往,才将姐姐嫁到那处。一大家人让战争打散了,亲情却是断不得的。想想这年代一家人往往都寡情薄义气的,动不动的拳脚便相见。老太太暗自叹服那时的人真是有远见。

娘俩找了半晌,摸到家门,按了门铃久无人应。女儿提议改天再来,李老太不愿意。打听了对门人家,听说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人了。

老太太心里说不上的不对劲,又想起几天来重复的梦,不禁泪眼婆娑。女儿忙递纸巾,又打电话央人来开门。

不多久,锁被打开。进入屋中,恶臭扑鼻。老太太疾步晃到里屋,一下子望到姐姐躺在地板上,走近了看,大堆的蛆虫正在她身上蠕动着。

 

                                        

 

《孽》

《孽》

 

1

 

说来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2008年,我六岁,该上一年级。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大大小小,不知道这一宗算不算。

幼年光景,城市对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概念,虽然也就二十里的路。

二十里换算了,是十公里。爷爷告诉我的。

我问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里。“快了,快了,毛妮儿。”老人家总觉亏欠我,讲完话都要添一句:“咱家毛妮儿最乖啦。”想想那会儿倒还不知道有什么可抱怨的。只觉能跟着进城,新鲜而兴奋。四点钟的天,还要过一阵子才亮。被叫醒了,坐上三轮车,遇到上岗上坡,下来使劲推。老人终究上了岁数,不比壮年。能有的力气也早搅拌在了黄土之中。

原先我们家还是有几亩地的。后来京福高速修到田里,村子那片田也成了施工基地。终日机器声隆鸣,大卡车进进出出,带得沙土乱飞。

田地也就这样没了。我倒还暗自开怀,再也不要跟了父亲睡在棚子里看瓜,受蚊虫肆虐。那阵子,爷爷板着脸,叹息着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说没就没了。没了土地还算哪门子的庄稼人。父亲也不高兴——钱赔得少,细算下来,吃亏太大。村里其他被占了田的人家,也多认为不值。一帮子人,磋商下来,由队长牵了头找管事理论。队长三十来岁,之前因为征收提留款把队里人家的头发拽下来,一直为人不齿。敢怒不能言罢了。这次他主动出面,虽说混了很大的个人成分在内,也算仗义了一把。然而,钱未要来,队长已经成了通缉犯——打伤了几个人,跑外面连家也不敢回。

 

2

 

事情就是这样,总难预料,或坏或好。

爷爷又成了农民。捡了别人的地,种了蔬菜,拉到城里卖,勉强维持我们爷俩的日子。更多人已经腻味了农民身份,不不,祖祖辈辈都是认命的人,哪里又想过翻身把家当。不过是免了农业税,肥料钱窜上去,再搭了心血在里面,收入已不如从前。不得已,这才男男女女,不分中壮年还是少年,一个个到城里去开垦新田地。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的。

这段时间,每日放学,就巴望着父亲回来。他那么宠我,知道我贪嘴,收工回家都要带了熟食。我嚼鸡腿,他爷俩喝酒,讨论着过年换台彩电。黑白的已经古董级,是该换了。

然而然而,五一当天,我知道,这个愿望再难实现。父亲死在工地上——拆楼时不慎被掉下的楼板砸中。

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抽了一夜烟。本家来人悼慰,他喃喃道:“不知哪世做的孽。”

是,儿媳妇早跑了,仙人跳——带光家中积蓄。儿子永远不成气候似的,想起跑掉的老婆只知道哭——现在,爷爷连会哭的儿子也没有了。

但还有我。小孙女,同样是宝,老人并不封建。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恨那未曾谋面的妈妈的。那样小,过马路被人指点,上了学又要被叫做小蛮子。想到有朝一日见了那讲蛮话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叫妈妈的,气死她最好!

很不幸,到今日也没机会实施报复。想必和我这样怀着怨恨长大的孩子也不少,可即便能够相见相认,又能怎样?本来就是一桩桩交易的附赠品,何来骨肉情。也怨不得,她们若非盗亦有道,各地辗转之外,又何苦忍了十月怀胎和一朝分娩。

同样的受害者。

 

3

 

“是孽。”爷爷说。

他秃了顶,两眼凹陷,说话时嘴巴仍要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能看见剩余的几颗黄牙。

对于所有不解,他这么解释。

一切皆因果,循环。

这古老的答案,代代相传,渐成哲学,神奇地庇佑了古老国度的古老民族,使之得褒永生。

捡地是父亲过世后事。别家不想种的地,直接过渡。总要生活的,靠包工头赔的钱,不多久就要揭不开锅。不是没去诉诸法律。爷爷特意搭了车到法院,前后跑了几次。一说要告人,法院接待人员觉得老头真逗。有无签订工作合同?有无起诉费用?被问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这才只得作罢。

好在爷爷乐观:“有田种,不怕饿死!”

种蔬菜、种粮食,还载了一些棉花。蹬了三轮车去施肥,拉水浇灌,锄草打农药,也会挑了我没课时带上,帮着推车。见我一头汗水,也会不忍心——没有办法的事。

跟爷爷到农贸市场赶早市,帮着收钱。农村拉了自家蔬菜来卖的,叫自卖头。只交取块儿八角的税钱,故菜卖得便宜,不比市场里有摊位的。只有一点不好,八点钟不到就要来人阻挠。打仗一样,抢称夺钱包、骂人,凶得很。不歼灭所有敌人永不退缩。我吓得要哭:“爷爷,他们是干啥的,干嘛撵我们?”“畜牲。”爷爷道:“别害怕。”

爷爷不清楚,我们这些人才是畜牲。

 

4

 

“磊子哥,等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磊子见我一本正经,摸着我的头笑道:“那还得等着你呢。”

嗯,我是有那个心的。

张静来我家找磊子。她喜欢磊子,磊子也喜欢她,我怎么不懂?

“你能不出去吗,磊子哥?”我施计:“你帮我念课文,我要默字!”

“等回头儿给你念。”一下子就被拒绝。

“不!我就要现在。”我撅起嘴,如何肯死心。

“爷爷,我出去会儿,”磊子放下筷子,道:“碗放盆里,回头儿我刷。”

呵,没在哪儿,爷爷又捡个孙子。

磊子同我们本家。母亲生他父亲的气,离家出走重又嫁了人。反正孩子也大了,算对得起孩子爹。缝补洗涮,起五更睡半夜,忙里忙外,像农村大多妇女一样,能干能吃苦。

多少妇女都过早地衰老掉,若是患了病又要挨着,所以过早地死掉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只怪丈夫不争气,好吃懒得动,非到农忙才不肯下地。偶尔去次,嚷半天。再喝点酒,又要骂人打人。成日里同光棍或者游手好闲之徒浸在麻将窝中。去唤他回家吃饭,每每都要挨骂。

磊子母亲抱怨:“我这不是冤孽吗?”午夜不眠,想自己半生辛劳,徒得啥,为谁辛苦为谁甜。吵来闹去终归不是法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男人要是像点样,又能有什么怨言。何况儿子更不争气,初中半截都没读到就下来了。同村里其他不上学的孩子混一起,也不学活。跑外面半月半年的不回家。没钱就拉家里的粮食,偷偷地卖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女人就是命苦,何由来要遭这诸多罪。

她横了心,也跑了出去,像我母亲当初一样。但性质不同。

这一走,磊子父亲逢人要骂,独个时候也要骂,骂自己女人,骂天下女人。他养尊处优了那么多年,奴隶忽然逃跑,家里一下子不适应。脏衣服成堆,锅碗瓢盆非得到吃饭时才胡乱刷下。到处乱得不成体统。原本就简陋的家,更显破烂。磊子父亲赌场欠了债,去各家借钱没人搭理。

谁肯借钱给这样的人。

牌友再去他家中收账,大晌午,见人还赖在床上,喊了也不应声。揭开被子吓一跳,人已经僵硬发青,被窝里还躺着几个白酒瓶子,到处是秽物。族里大伯出头,帮着草草办了丧。磊子也就真成了“少爹无娘的孩子”,更遭冷眼。

 

5

 

磊子离我家近,爷爷让他到家中吃饭。怎么说也是本家,“多一口吃食也不碍事。”爷爷同磊子讲:“但有一点,不能再走你爹的老路。自己混蛋确是逍遥自在,但别人会看不起,到头来毁的还不是自个儿。你想是不是?”

他爹再是例子不过。

磊子点头,不吱声。他真懂了。

人自小生在紊乱的环境中,势难积极起来,所以“犯浑”也只是一种无奈的逃避。人就是这样,从来只想退步的借口,鲜有进取的理由,哪怕一个。

他决定重新开始,去找活,在轰鸣声的车床厂被留下来。干了活,渐与原来一帮哥们划清界线。一天天重复枯燥,浑身油腻臭烘烘,不叫苦不喊累。月底领了工资交与爷爷大半,一些算作饭钱一些算储蓄。下班就帮着捆菜,做家务,给我讲功课。我会时常捧着脸观望这大哥哥。晚上一起吃饭,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亲。

男孩成为男人,多数为“生活所迫”。他浪子回头,爷爷看在眼里,由衷替他高兴。这才像样嘛。

但磊子与张静好,我心中气愤不说,张家也似乎不乐意。张家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超生费罚了多些年,本来充实的家境也业已惨淡。张静排行老大。也是初中未毕业,好让了妹妹与弟弟接着念。如今也到处对象的年纪,二老就指望着这大女儿说个好婆家,巴不得能嫁个城里人,狠敲笔彩礼。谁叫这闺女出落得赛西施一般,好好装扮了,堪比天仙女。

农民的女儿,就是这点好。

然而不走运。

张静同母亲一起洗澡,被发现肚子微胀。做母亲的毕竟是过来人,张静瞒不过去,又挨了骂,末了只得交代实情。她母亲一听是磊子,气不打一处来。风疾火燎地骑了自行车,找到正在车间干活的磊子,破口又是一番臭骂。

磊子等她骂够说完,淡淡道:“我娶回家就是。”

“娶?就你,说得怪轻巧!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谁——不知死的鬼!”

“多少彩礼钱,说吧。”

张静母亲被这话戳到最终的欲望,噎住了。事已至此,只恨生米煮成饭,便宜这小子。

二人定了价,三万。比市价高出一万。自然要一把手付清,不得耍赖拖欠的,没那个理。张母还是觉得气恼,吃了大亏。又给磊子下了通牒,必需在张静肚子大之前娶过去,敲锣打鼓一件不能少。哪样脸面,她都丢不起——根本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真他妈造了孽。

爷爷真把磊子当成亲孙子,预先同磊子说自己出一半。男人讨不到媳妇,怎能抬起头做人。磊子感激,发狠干活,好挣足了另一半,对他来说不难的。

可是可是,磊子说好要等我长大的,如今却要娶他人过门,骗子。骗我!

那会儿,我满心委屈。谁又能知道。

磊子天天加班,挣钱,多多的挣钱。

为了女人,男人总不怕牺牲,赴汤蹈火,心甘情愿。

2008年尾的一日凌晨,距离天亮还早。磊子如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路上积雪结成了冰,滑得厉害。他有些累又有些困,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子。谁曾想——

途径国道拐入村子的路口,拉煤炭的大黄河疾驶而来,直奔他去。虽然刹了车,但如何能刹得住。……

 

事情就是这样,总难预料,或好或坏。

您说是孽吗?

                                            

                                              08.10.19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