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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上帝来找我玩》091111
来,和我一起
做白日梦 无所事事
看农民失去土地妓女裸露下体

《无题》091111
夜晚是醒不来的噩梦
烟头丢慢寒冷的国度
我的上帝你在哪里
我的母亲请别离我而去
我的爱人我是如此爱你
也许有温暖和爱意
也许有纯粹和欢喜
也许有永恒和坚毅
也许有安宁和静谧
也许有手舞足蹈和欢声笑语
我却看见挣扎看见悲伤看见忧虑
看见诡计看见血腥看见塞途的荆棘
你们议论镜头议论演员议论后现代的把戏
你们议论民主议论权利议论法律的意义
你们议论嫉妒议论仇恨议论痛苦的记忆
还有还有你们议论别人和你们自己
忘了我吧
忘了我癫狂忘了我歇斯底里
忘了我懦弱忘了我啜泣不止
忘了我愤恨忘了我不能自已

《碎片》091111
1
宇宙便是我诗,我诗便是宇宙
2
你的欲望你的恐惧
他的欲望你的恐惧
我的欲望我的恐惧
我们的欲望我们的恐惧
张牙舞爪不知所以



归来

《你和我》091107
生死契阔
不须承诺
执子之手
载舞载歌

《大约在冬季》091107
我的诗歌
你的酒窝
拉钩约定
如题所说

《开心农场》091107
我花园的花
都是你的
别人花园里的花
都是咱们的



《十一月的徐州》091107
冬天来了
春天不远了
下雪吧下雪吧
让我们在雪地上撒点野
开花吧开花吧
我们一起去看海

《离家出走的北岛》091107
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抄袭江海雕龙》091107
我抄江海雕龙的诗
不光送给我的妞们

送给警察面前被迫裸露阴道的妓女
送给据说因病跳楼的涂博士
送给维权路上的斗士
送给吃不饱饭的人民


《江海雕龙札记》091107
1.
我在每一片树叶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花瓣上写诗
我在每一滴雨点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雪花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云彩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衣襟上写诗
2.
看鲁迅的文章
读江海雕龙的诗
领略
汉字的力量
3.
我不写诗——
放一个屁
也是诗
4.
江海雕龙不说话
那也是诗呀
5.
终有一天我将离去
徐州小刀的诗是我唯一的行李

《向江海雕龙同志学习》091107
1.
我在每一片树叶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花瓣上写诗
我在每一滴雨点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雪花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云彩上写诗
我在每一片衣襟上写诗
2.
看鲁迅的文章
读徐州小刀的诗
领略
汉字的力量
3.
我不写诗——
放一个屁
也是诗
4.
徐州小刀不说话
那也是诗呀
5.
终有一天我将离去
徐州小刀的诗是我唯一的行李

《幸福花儿一样》

《幸福花儿一样》

酣畅淋漓后,一瞬间,就这么短的时间,全身就像被网罩住。这网一点点缩,越缩越紧,喘不过气来。

赶忙翻抽屉找烟。把烟盒一个个打开,空的,立即扔掉。——始终未找到一支。

不免恨自己太决绝,没给自己留后路,戒他妈哪门子的烟!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跑到小卖部去买。520,台湾货。不等上楼,就拆开,掏了火机去点,风大,点了多次才点燃。烟含在嘴中,那网像受惊的蛇,旋即退去。满身又轻松起来。

等到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人已经疲倦,万事将休一般。二层楼,却感觉像十万八千里,漫长到不知今夕是何年。

躺在床上,但见烟头忽明忽暗,仿佛听得见香烟燃烧的声音。烟雾形态各异,萦绕在身子周圈。顾小莫闭上眼,享受这种静谧。脑子却如脱缰野马,在大片泥泞中嘶鸣着奔跑开来。

按理说,顾小莫是谈过一场恋爱的。

上了大学就好像掉进了粪坑,洗得再干净,还是感觉臭。人总归是受不了长久寂寞的,若想得享些许馥郁,则需一人在身边,不求知心知肠但能嘘寒问暖也可。

好在小莫生得美。不过,这美被裹挟在成日里那几件寒酸的衣服内,故而人也跟着土气。融在了女人堆里,连大众也算不上,她时常这样想。——那美又如何说来呢?

她顾小莫精致的五官,见花落泪闻曲惊心,是骨子里的英气,须细看,常人岂能察觉。

说到底,她还是懂得豁达之道,能安慰得了自己的。

及至大四实习完毕,就等答辩的当头,终于有男人闯进来。

发短信、一起吃饭、逛街轧马路,还到电影院看了一场好莱坞的新片。流水线似的走马观花,毫无新奇之处,倒也温馨十足。

浸在对方的音容中,顾小莫又变成了小女孩,跟男人讲这是自己第一次爱恋。男人伸过手,捧她的脸,微笑。一个月下来,两人仅限于牵牵手抱抱搂搂,连吻还未接。顾小莫心里开心,这男人是懂她的。

男人生日快到。小莫欲要将做家教存下的钱买套西装送他,给他个惊喜——虽然人家并不缺衣服。

然而计划未得实施,这边男人已经说了,不要什么礼物。找小餐馆俩人撮一顿即可。顾小莫心底又是一次感动。

饭后送小莫回去,都喝了点酒。男人搂着她,忽而停住,一脸坏笑,说要生日礼物。顾小莫心下即刻明白,道:“给你!”

买安全套、开房间,迫不及待。

在床上,都脱光了衣服,顾小莫硬是把爬上来的男人给推开了。男人怔住,拾了衣服穿上,临走前说:“装什么清纯啊,你就装吧!”言毕,恶狠狠关上门,走了。

顾小莫也穿上衣服回家——哪里是家,不过是个出租屋,一时的栖息地。

家是个遥远的东西。

出旅社时,见店老板狐疑地望自己,便乘了酒性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

过后那男人再没有电话打过来,短信也没有。再见到他时,已经搂着个小萝莉在身边,看得出是大一新生。对方也望见了昔日情人,脸上立马写上了得意与鄙夷,小莫转过头去,觉得反胃之外,无足可计较。

想来男欢女爱,戏一般。散就散了。怕就怕当中有人太认真。事业上劳而无获,大可卯足了劲道重头再来;感情上付出了心血却没结果,受伤的心岂是轻易就好。有的是不尽的苦。

顾小莫熬过了重度的失眠期,早不存他念。

后来听一姐妹说那人花得很,暗自庆幸。真难为了那男人如何装得出一副君子样,如此反复,不累么。这中间,值得开心的是,顺利考取研究生,而且公费。个中苦楚,全凭了当初信念,一心挣脱那破碎支离的家。

其实像她,学的是师范,做教师也未尝不可,只是心有不甘。吃了苦读到现在,回头终究还没读出校园,滑稽得很,实在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罢,罢。懒得再想。扫地上的烟头,方知自己又抽了那么多烟,感觉累,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望自己的身体,感觉上已如一个老太太。

睡到半夜,有男人拉开裤子的拉链,抓了她手往里面放。顾小莫想叫喊,可就是没有力气喊出声来。人突然醒了。又是这个梦,不知道还要纠缠多久,什么时候又能是个头。

醒了就再难入睡。手又放到私处,只有此刻世界是属于她一人的。完了蒙了被子哭。欢喜哀愁,都是自己的。永远没人知道。

小莫还记得,那年自己八岁。给母亲说邻家的叔叔拿她的手往他裤子中放,母亲未作表示。再后来,撞见了母亲同那光棍睡在一起,也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大一回家,听说那男人已经死去。母亲大不如之前,怪了起来。娘俩吃完饭,小莫边洗碗边听母亲数落:“没上大学的,村里多的是,也没见死着一个。年纪也不小了,村里你这么大的,你也看看,谁没有了孩子……”

小莫顶嘴:“妈,你少说点吧。”“哟,闲我啰嗦了。也不知道造的哪门子的孽,活该了伺候爷俩。你爹一撒手就走了,倒是轻巧。你偏偏又要读什么大学。你也知道,家里就那么点钱。红白事一桩桩不断。他们都光知道要钱,哪里知道要的是命。”小莫心里再清楚不过。

再往后,母亲说什么听什么,也难得有人听她牢骚。往后便利用了课余时间带家教,不再问家中要零用。只是每每回家,眼见母亲一点点老去,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当真是命?

周末回家。途经公路去等车。风吹得头发乱,顾小莫不等绿灯,径直穿路,看着路上大车小车,飞驰而过。那一刻,她有想迎头撞上去的冲动。异常强烈。

 

                                                

 

                                                                                                         08.10.13

 

《李老太轶事》

《李老太轶事》

零八年阳历的十月底正赶上阴历的鬼节,李老太刚给亡故的老头子烧纸回来,蹒跚到了家门口。正在开门,听到背后有人喊“娘”,回了头见是二闺女,道:“是老二啊。快快,家来坐,家来坐。”

但开了半天门仍未打开锁,闺女要了钥匙一下子启开。老太太苦笑,叹息:“年纪大了,眼不管乎手也不大听使唤。赶紧死了好。”“说哪儿的话!”女儿忙指摘。

这二闺女虽说信基督,也是同“世人”一样忌讳不吉利的言语。就像到了父亲祭日或者这时的鬼节,烧纸痛哭那一套自是不兴,到坟上站站还是可以的。到底人之常情,神也该理解和许可。

从山上回到老母小屋,被硬留下来,就帮着一起做了饭。屋子逼仄,大白天也黑乎乎的。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又似乎看不到生命的尽头。

饭后娘俩便搬了板凳到外面,边晒暖边拉家常。老太太问女儿:“还记得华子吗,就以前咱们家隔壁的丫头儿。”女儿点头说还记得,但见了面不一定认识了。可不是嘛,自己嫁到城里多少年了,除逢年过节难能回娘家一趟。太忙了。再一个,当年的多少乡里乡亲,也都走了样儿。即便见着,对方不招呼了,断不敢相认。

谁若嫌人生漫长岁月何其缓,就让他来农村过过看。

“华子给她奶奶擦腚帮子,”老太太开讲,女儿打断:“她奶奶?哎哟,年纪得不小了吧。”“可不是,成老妖精了。现在也不行啦——屙尿不当家。华子天天伺候她。给她擦洗,那一腚像猪嘴头子啃过似的——哎,我早晚也得有那一天。正给她擦着,她噗通放了个屁。华子说:‘你不知道,可把我熏死了!’”

娘俩笑将起来。老太太继续:“华子就说:‘奶奶,我正给你擦腚来。你有屁也不对我说,或者憋会不行吗。’”

“她都不能控制大小便了,更别说管着放屁了。”

“说的是啥啊。她奶奶一听,又逮着自己的脸抽起来,边抽边骂自个:‘我让你不死!我让你不死!’华子跌忙哄她:‘奶奶,我给你说着玩的,你别生气别生气。’”

看看,人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莫大的无奈。

说完笑话,老太太眼神忽然地很神秘,说:“我这两天老梦见你大姨。她走到我床头坐下来,说;‘妹妹我来看看你。’弄得我心来不上不下的,呵,你说多奇怪!”

“哟,我也有年头没见过她啦。要不抽空带你去看看她吧,又不是多远的路。

二人就此商定周末一同过去。

晚上,老太太及早地熄灯上了床。睡不着,脑子里净是姐姐。不禁犯疑惑:“死了的老头子都没过来,姐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

朦朦胧胧中,耳朵里又响起炮火声和嚎叫声。

忽而传言日本人来了。大人夜里带了东西说跑,小孩懂事不多言语,这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跟着走。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目的地胡乱走着。听说全中国都是日本人,这小小的徐州,躲能躲到哪去呢?

有钱人家的孩子坐在竹椅上,被抬着。竹椅上插了膏药旗,人手里也拿着,随时准备摇动了示好。姐姐手里还抱着新出生没几个月的妹妹,虽然她自己也是七八岁的孩子,却也知道疼惜爱护之情。休息时候对着手里的宝宝扮鬼脸,小妹妹没笑她已经笑起来。大人催促快走了,姐姐怎么都跟不上趟儿,便要跟自己争驴子骑,理由是她抱着妹妹。大人们凝重的脸,暂时地笑开了。她说啥也不让,姊妹俩正争执不下,一声炮响,炸得人群尖叫,抱头四散。

透过了飘荡的硝烟,但见远处日本人手攥马刀,骑着高头大马向人群奔来。

再睁开眼,发现娘亲就躺在自己身边护着,肠子流到了地上。满处横躺着死人,多少年过后都梦见过这情景。她想爬起身喊,却疼痛难忍。低头才见自己的棉袄也被刺破了,棉花上浸着血,缕缕殷红。所幸刺刀刺偏,只伤及皮肉,不至取命。没等张开嘴哭——哪里记得如往常一样哭泣——便被大人用手蒙住了眼睛抱起。

到家被安顿好。姐姐在混乱中她把妹妹扔掉了,坐在门口石板上一个劲哭。

睡梦中,那哭声辽远而哀戚,绵绵于耳。醒来抹眼,发觉原来是自己流了泪。

就这样忐忑了两天,老太太盼到星期日。闺女骑了电动车来接。

姐姐住徐州靠西,膝下独子,早些年还没成家车祸身亡,这几年她一人靠出租房子过活,深居简出的。还在家为小闺女时,族里人怕同那边亲戚断了来往,才将姐姐嫁到那处。一大家人让战争打散了,亲情却是断不得的。想想这年代一家人往往都寡情薄义气的,动不动的拳脚便相见。老太太暗自叹服那时的人真是有远见。

娘俩找了半晌,摸到家门,按了门铃久无人应。女儿提议改天再来,李老太不愿意。打听了对门人家,听说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人了。

老太太心里说不上的不对劲,又想起几天来重复的梦,不禁泪眼婆娑。女儿忙递纸巾,又打电话央人来开门。

不多久,锁被打开。进入屋中,恶臭扑鼻。老太太疾步晃到里屋,一下子望到姐姐躺在地板上,走近了看,大堆的蛆虫正在她身上蠕动着。

 

                                        

 

《孽》

《孽》

 

1

 

说来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2008年,我六岁,该上一年级。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大大小小,不知道这一宗算不算。

幼年光景,城市对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概念,虽然也就二十里的路。

二十里换算了,是十公里。爷爷告诉我的。

我问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里。“快了,快了,毛妮儿。”老人家总觉亏欠我,讲完话都要添一句:“咱家毛妮儿最乖啦。”想想那会儿倒还不知道有什么可抱怨的。只觉能跟着进城,新鲜而兴奋。四点钟的天,还要过一阵子才亮。被叫醒了,坐上三轮车,遇到上岗上坡,下来使劲推。老人终究上了岁数,不比壮年。能有的力气也早搅拌在了黄土之中。

原先我们家还是有几亩地的。后来京福高速修到田里,村子那片田也成了施工基地。终日机器声隆鸣,大卡车进进出出,带得沙土乱飞。

田地也就这样没了。我倒还暗自开怀,再也不要跟了父亲睡在棚子里看瓜,受蚊虫肆虐。那阵子,爷爷板着脸,叹息着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说没就没了。没了土地还算哪门子的庄稼人。父亲也不高兴——钱赔得少,细算下来,吃亏太大。村里其他被占了田的人家,也多认为不值。一帮子人,磋商下来,由队长牵了头找管事理论。队长三十来岁,之前因为征收提留款把队里人家的头发拽下来,一直为人不齿。敢怒不能言罢了。这次他主动出面,虽说混了很大的个人成分在内,也算仗义了一把。然而,钱未要来,队长已经成了通缉犯——打伤了几个人,跑外面连家也不敢回。

 

2

 

事情就是这样,总难预料,或坏或好。

爷爷又成了农民。捡了别人的地,种了蔬菜,拉到城里卖,勉强维持我们爷俩的日子。更多人已经腻味了农民身份,不不,祖祖辈辈都是认命的人,哪里又想过翻身把家当。不过是免了农业税,肥料钱窜上去,再搭了心血在里面,收入已不如从前。不得已,这才男男女女,不分中壮年还是少年,一个个到城里去开垦新田地。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的。

这段时间,每日放学,就巴望着父亲回来。他那么宠我,知道我贪嘴,收工回家都要带了熟食。我嚼鸡腿,他爷俩喝酒,讨论着过年换台彩电。黑白的已经古董级,是该换了。

然而然而,五一当天,我知道,这个愿望再难实现。父亲死在工地上——拆楼时不慎被掉下的楼板砸中。

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抽了一夜烟。本家来人悼慰,他喃喃道:“不知哪世做的孽。”

是,儿媳妇早跑了,仙人跳——带光家中积蓄。儿子永远不成气候似的,想起跑掉的老婆只知道哭——现在,爷爷连会哭的儿子也没有了。

但还有我。小孙女,同样是宝,老人并不封建。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恨那未曾谋面的妈妈的。那样小,过马路被人指点,上了学又要被叫做小蛮子。想到有朝一日见了那讲蛮话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叫妈妈的,气死她最好!

很不幸,到今日也没机会实施报复。想必和我这样怀着怨恨长大的孩子也不少,可即便能够相见相认,又能怎样?本来就是一桩桩交易的附赠品,何来骨肉情。也怨不得,她们若非盗亦有道,各地辗转之外,又何苦忍了十月怀胎和一朝分娩。

同样的受害者。

 

3

 

“是孽。”爷爷说。

他秃了顶,两眼凹陷,说话时嘴巴仍要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能看见剩余的几颗黄牙。

对于所有不解,他这么解释。

一切皆因果,循环。

这古老的答案,代代相传,渐成哲学,神奇地庇佑了古老国度的古老民族,使之得褒永生。

捡地是父亲过世后事。别家不想种的地,直接过渡。总要生活的,靠包工头赔的钱,不多久就要揭不开锅。不是没去诉诸法律。爷爷特意搭了车到法院,前后跑了几次。一说要告人,法院接待人员觉得老头真逗。有无签订工作合同?有无起诉费用?被问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这才只得作罢。

好在爷爷乐观:“有田种,不怕饿死!”

种蔬菜、种粮食,还载了一些棉花。蹬了三轮车去施肥,拉水浇灌,锄草打农药,也会挑了我没课时带上,帮着推车。见我一头汗水,也会不忍心——没有办法的事。

跟爷爷到农贸市场赶早市,帮着收钱。农村拉了自家蔬菜来卖的,叫自卖头。只交取块儿八角的税钱,故菜卖得便宜,不比市场里有摊位的。只有一点不好,八点钟不到就要来人阻挠。打仗一样,抢称夺钱包、骂人,凶得很。不歼灭所有敌人永不退缩。我吓得要哭:“爷爷,他们是干啥的,干嘛撵我们?”“畜牲。”爷爷道:“别害怕。”

爷爷不清楚,我们这些人才是畜牲。

 

4

 

“磊子哥,等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磊子见我一本正经,摸着我的头笑道:“那还得等着你呢。”

嗯,我是有那个心的。

张静来我家找磊子。她喜欢磊子,磊子也喜欢她,我怎么不懂?

“你能不出去吗,磊子哥?”我施计:“你帮我念课文,我要默字!”

“等回头儿给你念。”一下子就被拒绝。

“不!我就要现在。”我撅起嘴,如何肯死心。

“爷爷,我出去会儿,”磊子放下筷子,道:“碗放盆里,回头儿我刷。”

呵,没在哪儿,爷爷又捡个孙子。

磊子同我们本家。母亲生他父亲的气,离家出走重又嫁了人。反正孩子也大了,算对得起孩子爹。缝补洗涮,起五更睡半夜,忙里忙外,像农村大多妇女一样,能干能吃苦。

多少妇女都过早地衰老掉,若是患了病又要挨着,所以过早地死掉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只怪丈夫不争气,好吃懒得动,非到农忙才不肯下地。偶尔去次,嚷半天。再喝点酒,又要骂人打人。成日里同光棍或者游手好闲之徒浸在麻将窝中。去唤他回家吃饭,每每都要挨骂。

磊子母亲抱怨:“我这不是冤孽吗?”午夜不眠,想自己半生辛劳,徒得啥,为谁辛苦为谁甜。吵来闹去终归不是法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男人要是像点样,又能有什么怨言。何况儿子更不争气,初中半截都没读到就下来了。同村里其他不上学的孩子混一起,也不学活。跑外面半月半年的不回家。没钱就拉家里的粮食,偷偷地卖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女人就是命苦,何由来要遭这诸多罪。

她横了心,也跑了出去,像我母亲当初一样。但性质不同。

这一走,磊子父亲逢人要骂,独个时候也要骂,骂自己女人,骂天下女人。他养尊处优了那么多年,奴隶忽然逃跑,家里一下子不适应。脏衣服成堆,锅碗瓢盆非得到吃饭时才胡乱刷下。到处乱得不成体统。原本就简陋的家,更显破烂。磊子父亲赌场欠了债,去各家借钱没人搭理。

谁肯借钱给这样的人。

牌友再去他家中收账,大晌午,见人还赖在床上,喊了也不应声。揭开被子吓一跳,人已经僵硬发青,被窝里还躺着几个白酒瓶子,到处是秽物。族里大伯出头,帮着草草办了丧。磊子也就真成了“少爹无娘的孩子”,更遭冷眼。

 

5

 

磊子离我家近,爷爷让他到家中吃饭。怎么说也是本家,“多一口吃食也不碍事。”爷爷同磊子讲:“但有一点,不能再走你爹的老路。自己混蛋确是逍遥自在,但别人会看不起,到头来毁的还不是自个儿。你想是不是?”

他爹再是例子不过。

磊子点头,不吱声。他真懂了。

人自小生在紊乱的环境中,势难积极起来,所以“犯浑”也只是一种无奈的逃避。人就是这样,从来只想退步的借口,鲜有进取的理由,哪怕一个。

他决定重新开始,去找活,在轰鸣声的车床厂被留下来。干了活,渐与原来一帮哥们划清界线。一天天重复枯燥,浑身油腻臭烘烘,不叫苦不喊累。月底领了工资交与爷爷大半,一些算作饭钱一些算储蓄。下班就帮着捆菜,做家务,给我讲功课。我会时常捧着脸观望这大哥哥。晚上一起吃饭,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亲。

男孩成为男人,多数为“生活所迫”。他浪子回头,爷爷看在眼里,由衷替他高兴。这才像样嘛。

但磊子与张静好,我心中气愤不说,张家也似乎不乐意。张家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超生费罚了多些年,本来充实的家境也业已惨淡。张静排行老大。也是初中未毕业,好让了妹妹与弟弟接着念。如今也到处对象的年纪,二老就指望着这大女儿说个好婆家,巴不得能嫁个城里人,狠敲笔彩礼。谁叫这闺女出落得赛西施一般,好好装扮了,堪比天仙女。

农民的女儿,就是这点好。

然而不走运。

张静同母亲一起洗澡,被发现肚子微胀。做母亲的毕竟是过来人,张静瞒不过去,又挨了骂,末了只得交代实情。她母亲一听是磊子,气不打一处来。风疾火燎地骑了自行车,找到正在车间干活的磊子,破口又是一番臭骂。

磊子等她骂够说完,淡淡道:“我娶回家就是。”

“娶?就你,说得怪轻巧!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谁——不知死的鬼!”

“多少彩礼钱,说吧。”

张静母亲被这话戳到最终的欲望,噎住了。事已至此,只恨生米煮成饭,便宜这小子。

二人定了价,三万。比市价高出一万。自然要一把手付清,不得耍赖拖欠的,没那个理。张母还是觉得气恼,吃了大亏。又给磊子下了通牒,必需在张静肚子大之前娶过去,敲锣打鼓一件不能少。哪样脸面,她都丢不起——根本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真他妈造了孽。

爷爷真把磊子当成亲孙子,预先同磊子说自己出一半。男人讨不到媳妇,怎能抬起头做人。磊子感激,发狠干活,好挣足了另一半,对他来说不难的。

可是可是,磊子说好要等我长大的,如今却要娶他人过门,骗子。骗我!

那会儿,我满心委屈。谁又能知道。

磊子天天加班,挣钱,多多的挣钱。

为了女人,男人总不怕牺牲,赴汤蹈火,心甘情愿。

2008年尾的一日凌晨,距离天亮还早。磊子如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路上积雪结成了冰,滑得厉害。他有些累又有些困,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子。谁曾想——

途径国道拐入村子的路口,拉煤炭的大黄河疾驶而来,直奔他去。虽然刹了车,但如何能刹得住。……

 

事情就是这样,总难预料,或好或坏。

您说是孽吗?

                                            

                                              08.10.19凌晨